一沉郁起来,就想起手风琴的旋律

文章 (18) 2022-01-20 15:44:08

我是一个容易忧郁的人,无缘无故的,就跟手风琴飘出的低沉声音一样。我知道不利身心,可是驱除不掉,一沉郁起来,就想起手风琴的旋律。
多年前,我去采访一位军嫂。我有些顾虑,自己都未成婚,哪会应对这样的一种人情场面。谁知一见面,她一脸灿烂的笑容,大大方方地介绍自己,名叫杨爱白,回族人。
那时她在一个社区做家政,我去时她正在与大家排演一场娱乐活动。她抱着一只手风琴,侧着身子,向我们演奏了一曲旋律激昂的前苏联军旅歌曲《喀秋莎》。她抱琴的样子很投入,面若无人,眼神凝滞,偶尔她会转个身,好像是跟一个人在忘情地舞蹈。
我也懂些手风琴,《喀秋莎》这首歌节奏明快,指法力度把握不好,容易直露,虽然高亢,但无法表现一个奔赴战场的姑娘的微妙情思。她弹出的旋律简捷流畅,强弱有致,婉转灵动,音色已至炉火纯青。这哪里是一双底层家政工的手?百炼钢化绕指柔,她把生活苦难化解在一双手指上了。
她性格开朗,后来又跟她接触了几次,我向她提出学手风琴。我喜欢抱着手风琴的那种近乎孤独情态,站着或者斜靠着,一低头拥着琴,情感就到位了,心音一泻而出。
每个周末,我带着琴去她家,她先教我弹前苏联军队歌曲《小路》,这首歌委婉缓慢,上手较快,也容易出感情:“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,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,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,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,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,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;纷纷雪花掩盖了他的足迹,没有脚步也听不到歌声,在那一片宽广银色的原野上,只有一条小路孤零零。”她先弹了两遍,一边唱一边弹奏,虽然吟唱的是一条小路,而音色透散十分宽广,眼前犹如一片银色的原野,她成了歌里的她。
那时我穿着军装,虽然打过枪,但并未真正理解战争,我的工作是拿笔写字,笔是直的,弹出的音也是直直的。她对我说:“弹手风琴是跟一个人轻轻说话,你要将怀里的琴看作是一个人,心上人要去前线战斗了,你在小路上眺望,你想跟着他一起去,怎么把这个想法告诉他,你先要悟一悟。”
我低头悟了一阵,没有产生那种感觉。她又说,你就看着我,我就是那个沿着小路寻找爱人的姑娘,此刻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态和神采。说完便转身漫步过去,轻声吟着歌曲的过门,她一只手放在胸前,一只手做着遮光望远的样子。我望着她,她眼睛里是一片银色的原野。
我按照自己的理解试了试,满脑里是她深黑的眸子,好像有了一点感觉,可是手法跟不上,屡屡出错。她说,你这是抓笔的手,松不开,你还没恋爱吧。我点点头。她又说,最好恋爱成家以后再学手风琴,感觉要好一些。
我放下了手风琴,问她怎么感觉那么到位。她接过琴抱在怀里,从容地聊起这个幸福家庭的不幸——
她的丈夫离开她十多年了,曾奔赴老山前线参战,心灵手巧,用炮弹壳做了一块“望星空”的雕刻和两只和平鸽给她,两人婚后,有一个女儿。丈夫在前线误饮了敌人放有毒素的山泉,因肝脏坏死去世,被评为烈士,孩子有一份抚恤金,但还要赡养老人。她担心让孩子受委屈,多年来不愿重组家庭。她把房子租赁出去,在社区供水机房的顶上搭了一个简易棚,自己买来材料,装水管、刷油漆、布电线,母女俩住了多年。后来她开过照相馆、出租车、摩的,蹬三轮车拉货、摆小摊。去年,她应聘到西安莲湖区第一社区,做家政工,月薪只有三百多元,却付诸了满腔的热情。她毕业于西北民族艺术学院,会拉手风琴,劳累后回家,常抱琴弹奏,社区里经常听得到她弹琴的声音……
我半途而废,再不学手风琴了,后来成了家,但对手风琴没有了兴趣。琴放在墙角多年了,很少抱起,似乎缺少什么。
我不弹手风琴,但我喜欢听别人弹,在公园的老树下、墙角边,常看到一些人深情地弹奏,我会远远地驻足倾听,有时陶醉在优美的旋律中。他们中大多是上了岁数的人,佝偻着身子,我只能看到一个侧面,当然不能站到别人前方去观望,那样会影响人家的情思,他抱着的是一个人啊!
弹手风琴需要经历,我也并非没有过,我是对那份苦难化不开。苦难是美好的起源,但需要消磨陈化,文学艺术的都是这样,有阅历、有素养,不一定有艺术水准,还要看是否能消化。而我一头青嫩,所以我就成不了一个手风琴手。

THE 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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